选项
转载自澳门特区立法会前主席曹其真女士个人微博

当我执笔的这一刻是,2015年7月8日母亲逝世20周年忌日的晚饭后。20年前的7月8日中午,我在办公室,收到医院通知说在医院深切治疗室的母亲病情进一步恶化,因此医生认为母亲已没必要再待在深切治疗室内,并将母亲转移到了普通的病房。听医生这么一说,我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恐惧感,因为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母亲在人世上的时日不多了,我内心深处知道,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即将发生。因此,听完电话后,我赶去了医院。

病房中的母亲,除了呼吸有些急促外,她的神情还可说是相当的安详,并好像是在熟睡中。当我站到她的病床旁那一刻,她对我和兄弟姐妹们对她的呼唤还能作出反应,但她的眼睛却一直没有张开过。到了下午2:30后,她对任何人的呼唤都已不作反应。而当父亲在大约3:00左右来到了母亲的病房,并俯身在母亲旁边叫唤母亲名字时,母亲作出了反应。她当时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并且睁开那天从未睁开的眼睛,朝父亲站立的方向看去。

看到这个情景我的心里除了觉得神奇外,还感到特别的感动。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和母亲并不是一对特别恩爱的夫妻。母亲常常强调我们子女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至爱。但是母亲在弥留之际,对任何围在她病床边的亲人、包括她的子女的呼唤都毫无反应时,唯独对父亲的呼唤作出反应的事实充分地证明了,在母亲心目中占据着最重要位置的还是我的父亲,而他们之间的感情深厚的程度也并非是外人,包括我们身为子女的是能够猜测到的。母亲在弥留间睁开眼睛,看父亲的眼神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更令我深切地体会到人与人之间感情的奇妙和内心世界的复杂。

写到那一刻时,我想到了日前在电视节目中,偶然看到的有关上世纪20年代与冰心、林徽因齐名的“文坛三才女”之一的凌叔华的介绍。据电视节目主持人称凌叔华的文才画禀皆长。她的才情及艺术实践,都为中国现代文学史增添了重要的篇章。据报导凌叔华和徐志摩之间在文学上相互欣赏并且他们间存在着深厚的情谊。他俩从1924年5月相识到1931年11月徐志摩因飞机失事而罹难的七年多的时间里,虽然彼此都相继和别人结了婚,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却始终如一。据说他们之间的书信来往就不下七八十封。徐志摩并在1925年赴欧洲前,将一个他认为对他最重要的藏有记载他的日记及文稿的“八宝箱”交由凌叔华代为保管。这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也有传闻说凌叔华爱上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徐志摩。

凌叔华曾多次公开否认她爱上徐志摩的传说。但是据凌叔华的女儿陈小滢回忆说,在凌叔华在世时,家里存放徐志摩“八宝箱”的书房,除了凌叔华本人外,谁都不能进入。而在她去世后,后人在书房里却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她与徐志摩的东西。就连那些徐志摩寄来的几十张明信片,也不翼而飞了。更奇怪的是,在凌叔华弥留之际,一遍遍念叨着的是徐志摩的名字。从这些迹像看,凌叔华和徐志摩之间感情之深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因为我相信在即将离开人世、弥留之际深深念叨的人一定是心目中最牵挂的人。

20年前的7月8日下午大约4点左右,母亲的主治医生来到了病房。他嘱咐我们家人作好心理准备,他估计母亲那天入夜后会离我们而去。听了医生的吩咐后,本来在病房探望母亲的亲友都陆续地离开病房,准备晚一些再来看望母亲。因此在下午4:00后,病房中就剩下了我和其东守候在母亲病床的两侧。母亲一直平静地躺在床上,她好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到了下午大概5点10分左右,母亲呼吸突转急促。但当医生受召而到达病房时,母亲已与世长辞了。

在医生宣布母亲已离开人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处于麻木状态,我的脑子中呈现了一片空白,而我的耳朵也仅只能听到其东催人落泪的惊呼声:“大姐,妈没了、妈没了……”。其东的叫唤声给我留下的印象之深刻,是我无法用言语形容的。20年后的今天,在写到这一刻时,我似乎又再次听到了其东的惊呼声。

当母亲逝世的那一刻,我并没有哭泣。我当时处于,我到今天都无法形容的矛盾心态。造成我矛盾心态的原因是,虽然我早对母亲即将去世的事实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当母亲真的离开我时,我非但无法相信,也觉得难以接受,并陷入了无比的痛苦中。另一方面,在过去几年中,我内心总是感到,母亲在病魔的折磨下,身心都遭受莫大的痛苦。因此如果能让她早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对我们固然会造成莫大的哀痛,但对她本人却未必是件坏事。因此我在痛苦的同时,也庆幸母亲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

那天离开医院后,在和家人商讨为母亲办后事时,我还是处于相对平静的状况。但是当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后,特别是在浴缸中洗澡的时候,我整个人却完全崩溃了。我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我放声地嚎啕大哭了一场。

自少年期间起,在一般的情况下,就算是遇到令我非常伤心的事情时,我也不轻易流泪。在我的记忆中,在这之前,我似乎没有嚎啕大哭过。但是那一天,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我在人生中,自从痛失阿香姆妈后,第二次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几乎无法入睡。我睡在床上,身体觉得非常的疲倦,眼睛也困得几乎无法睁开,但是只要我闭上眼睛,我的脑子就像一台电影播放机,不断地、来回地播放着我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的时候,生活中令我记忆最深刻的滴滴点点。它们是:

1)在我12岁那年,因为母亲错怪我敲碎一个很值钱的花瓶,骂了我,因此令我感到特别的委屈。在一气之下,我决定停止和母亲说话。在那段时间里,我每天早晨7点钟以前,背了书包去学校。晚上在开饭前才回家。我每天在吃饱晚饭后,就回到自己的卧房,对家里的任何人都不理不睬。这样的情景大约拖了三个月。直到有一天我回到房间,看到放在我床头柜上,母亲写的一封向我认错的道歉信。看完信后,我跑到母亲房间,向母亲说因为她向我道了歉,所以我从现在开始和她恢复讲话。不过,趁那个机会,我向母亲发了一大顿牢骚。在牢骚中,我向母亲诉落了藏在我心底里对她的种种不满。当时母亲脸上流露出惊讶和无奈的神情,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2)我初中在上海市第七女中念书,我平时学习成绩也还算不错。但在阴差阳错的情况下,那年因为我报考高中以3分之差而落榜,因此被迫停学并在家呆了一年。我的母亲一直是以脾气急躁和性格好强著称。按照常理,她非得狠狠地将我责怪一通,并且在我停学在家的一年不给我好脸色看。但没想到的是母亲非但没有责怪我,而且在那一年中,她对我总是那么的和颜悦色,更没有给我任何的压力。

母亲的态度令我非常感动,令我认识到了学习不认真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从这件事上,我体会到了,其实令母亲急躁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母亲在处理大事时,是非常理智和冷静的。因为如果母亲对我严加责怪,一定会令我产生自卑心理,也一定会严重地打击我力争向上的信心,甚至令我从此而一蹶不振。我的内心一直因为此事,对母亲心存无比的感恩,也从那时起,我觉得我的母亲是一个智慧非凡的人。

3)我是在上海市的第二女中念的高中。我的成绩出众是老师和同学公认的。因此在那时我是特别的骄傲和自己有不可一世的感觉。因此可以想象,在我拿到安徽大学入学通知书时,情绪低落的程度。我的母亲是一个特别聪明、敏感的人,当然她在第一时间,就发觉到了我的失落和不开心。因此她向我说,如果我不爱去安徽大学,就在家待一年然后再去考,她相信凭我的成绩,我是一定能考上中国最名牌的大学。当时我虽然没有接受母亲的建议,但是我被母亲的那几句话深深的感动了。去合肥报到的前几天,我病了,并且发了高烧。在临走前的一晚,母亲叫我睡在她旁边,整个晚上我母亲一会摸摸我的头,一会摸摸我的脚底看我是否还在发烧。那一晚上,我知道我的母亲没有真正的睡过觉。我偷偷地背着母亲流下感动的泪水。

4)1962年在我大学毕业的前一年,母亲来了合肥到安徽大学看我,当时从上海到合肥的交通工具是火车。母亲从上海到南京,在南京和蚌埠转了两次火车才来到合肥,路上要走十几个小时。那几年适逢中国自然灾害,而当时的安徽是全国自然灾害的重灾区。所以火车上的条件特别差,她除了自己带些干粮,在火车上是没有东西吃的。

母亲到的那天我请了假,没有去上课。中午我从食堂打了饭,回到宿舍和母亲一起吃饭。母亲拿了一罐她从上海带来的,美林食品公司出品的清蒸猪肉让我送饭。当时我在学校已经3年没有吃过任何肉类,所以罐头盖子被打开的那一霎那,猪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急不及待的吃了起来。我让母亲和我一起吃,母亲说她不饿,我把肉放在母亲的碗里,母亲又把肉放回我的碗里,她说:“你吃,妈真的不饿。”我就这样在那一餐饭里,把一整罐猪肉都吃光了。当我吃饱后,抬头看到母亲眼中含着泪水凝视着我的模样。在那一刻,我的心让母亲的母爱融化了。我们母女默默地坐在我的宿舍里。我们没有太多的交谈,但那种温馨的感觉,我在超过半世纪后的今天还能感觉到。那天傍晚母亲坐火车回了上海,送走母亲回到宿舍后,我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

5)1965年我在工作中遇到很多不愉快的事。母亲看到我情绪非常不好,因此鼓励我回香港继续念书,好好做人。在送我走的前一晚,母亲又让我和她同睡一张床。第二天,火车站来了很多同学和亲戚为我送行,母亲站得远远的看我离去。当时她脸上的表情,到今天我还是记忆犹新,永世难忘。

6)1995年6月中母亲被送进澳门山顶医院,医生告诉我,母亲再也不可能离开医院了。在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看她,最后一星期她被转到医院的深切治疗室中。有一天在深切治疗室中,我为母亲剪手指甲时,我问母亲我小时候不懂事,常常顶撞她,她有没有真的生过我的气。当时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因为她的喉咙里已插了管。虽然她当时已不能言语,但在那一刻脸上却露出微笑,轻轻的摇了摇头,从她含着眼泪的眼神里我看到的,是一位母亲看着她的孩子时流露出来的无比的“爱”。

上述的这一幕幕的情景,在那个晚上反复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令我久久无法入睡。因此在夜深人静的半夜,我索性起床走到母亲曾经小住过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只不过在房间里再也找不到母亲的踪影和听不到母亲的笑声。我掀开床罩,钻进了被窝。在被窝里,我似乎感到了母亲温暖的气息。在那一刻,我回到了1959年我去安徽大学报到和1965年离开上海赴香港定居的前一晚,我有母亲再次和我躺在了同一个床上的温暖感觉。在不知不觉中,我含着泪水和怀着对母亲的感恩之心睡着了。

20年过去了,但是在我心里对母亲的怀念和感恩却一直没有减少。最后我想说的是,如果我们有来世的话,我还是希望做母亲的女儿。